悦来客栈
东九日咽了咽口水,直勾勾地盯着少年,精神力蠢蠢欲动。鼻尖有醇香芬芳的西凤酒香缭绕,又有滑腻糯香的东坡肉在眼前,他差点控制不住精神力,化身为捕食者,迷失在美食之中。万幸他只释放了一点精神力,尚有一丝理智,很快,他压下了异样的食欲。
卡罗尔见来人是个冒失的华人少年,就放松了警戒,但依然抱着东九日,没有放开。
长辫子少年把菜谱往桌上轻轻一放,轻咳一声,从兜里掏啊掏地,掏出一双白手套,快速地套上,抚平有点皱的衣服,双脚并拢,视线落到自己的脚前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气质瞬间变化,一秒钟从店小二变成了高级酒店的服务生。保持亲切的微笑,将伸直的腰背,从腰开始上身向前弯曲,行鞠躬礼。
“很抱歉,惊到你们了。我为我的冒失向尊贵的客人至十二万分的歉意。请你们见谅。”
东九日从卡罗尔怀里挣出,坐回座位,卡罗尔却不回自己的位置了,挨着他坐下,一手揽着他的肩,宣示所有权。
“贵店很有特色。”东九日忽然用华语说,引得长辫子少年双眼一亮,差点保持不住优雅的身姿。
“悦来客栈,如雷贯耳,在曾经的华夏威名远扬,想不到它能穿越时空,飘洋过海,在斯特林帝国立足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长辫子少年以华语回道后,抱拳作揖,一脸正色,俨然是一位翩翩美少侠。
东九日取过菜谱,这并不是一本纸制的菜谱,却犹如纸制,没有纸的柔软,硬梆梆地不可折,从边角的磨损度看,有些年头了。而这本菜谱最让人惊诧的是,封面上一盘非常具有中国特色的美味菜肴——太极豆腐,赫然入目。
东九日惊奇地翻过封面,八宝鸭子、镂金龙凤蟹、汉川荷月、眉毛酥等等菜名迥异地罗列。
如果不是一个中餐爱好者,但凡看到这本以汉字书写的菜谱,都会勃然大怒。几百年前这里是美利坚众合国,异兽入侵地球后,经过几代人的抗战,北美与南美统一成了斯特林帝国,但首都设在北美,哈瑞斯城即是曾经的华盛顿。
虽说现在世界大同了,华语也是世界通用语言之一,但在斯特林帝国,一家中餐饭店,别出心裁地使用汉字菜谱,自大的西方血统人士,绝对无法容忍。
难怪这家名为悦来客栈的中餐饭店,一直无人问津。
东九日不得不佩服这家店的老板,挤在首都繁华的街道里,居然还没有倒闭,简直是奇迹。
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东九日问卡罗尔,自然而然地将菜谱移到两人中间。
卡罗尔身份特殊,华语竟是信手捻来。“你来点就可以了,你喜欢的,我都喜欢。”
东九日微微惊讶。
卡罗尔的华语说得非常纯正,竟没有外国人学汉语时的那种怪腔调。二十出头,早就过了变声期,成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磁性,当低声柔语时,仿佛一缕和煦的春风,夸张地说,耳朵听了都要怀孕了。
东九日在十六岁时完成了变声期,刚过十八岁生日,声音已经不再是难听的低沉嘶哑了,他以前不爱开口说话,正是因为变声期。现在的音质相当好听,珠圆玉润,纯净清雅。
“太极豆腐是你们的招牌菜?”他问长辫子少年。
“是的,要来一份吗?”长辫子少年拿出一个点菜器,按了几下。
“来一份。”东九日翻了几页,又点了几样菜。样式简单,出锅快,好下饭。
长辫子少年叮叮几下,在点菜器里选好东九日需要的菜后,就将菜单发给后厨的老爹。
“上菜需要半小时,请问你们需要不要来壶茶?”
“有什么茶?”逛了一早上,确实有些渴了。东九日看了一眼卡罗尔,想到他为自己讲解英雄事迹讲了几小时,竟一口水都没喝。
“碧螺春、毛峰、龙井、大红袍、铁观音,应有尽有。”长辫子少年眼一转,笑说,“只是价格上……”
见他只说了半句,东九日立即明白。
茶是华国特色产品,自异兽侵地球后,文明一度断代,后鲲鹏联盟建立,华人重拾往日文明。茶艺的传承相当不容易,光是茶叶的栽种就耗去了相当大的资源。能出口进入斯特林帝国的茶叶,比黄金还贵。
东九日刚想点,手被卡罗尔倏地握住了。
“来一壶竹叶青茶。”卡罗尔对长辫子少年说道。
“好的。”长辫子少年露齿一笑。今天运气不错,来的是大款呢。“请稍等。”
拿回桌上的菜谱,优雅地行礼,转身往后厨走去。
快跨进后厨的门时,他兴奋地高喊。“老爹,老爹,开张啦!”
等少年一离开,气氛一下子静了,相握的手忽然有些敏感了。
卡罗尔的手掌比东九日的略大,修长骨感的手指亲密地覆在东九日的手背,觉察到对方欲抽离,便略用力,紧紧握住。
东九日抬眼,迎上卡罗尔似笑非笑的表情,便大方地任他握了。
卡罗尔勾起嘴角,笑得温和。
果然不是他的错觉,少年似乎对两人之间的感情非常坦然。游戏里主动亲近,已经够让他惊讶了,现实中再次接触,似乎跨过了好几步,往更深层次发展了。
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年轻人,实际灵魂在世上已存在四十多年了。曾经他追求的,只有皇权、机甲、战斗,直到突然失去生命,即使通过功勋特权换了一具身体,从零开始,他依然追求曾经所追求的。过去,他没有为谁动过情,唯一认可的同伴只有威尼弗雷德,可是,东九日却突然闯入他的世界,与他产生了精神共鸣,引得他像情窦初开的年轻人,积极地追求。
从认识到现在,已经有两个多月了,感情发展循规蹈矩,但他总觉得彼此之间似乎还缺点什么。
“前几天你遇到了五阶异兽的精神攻击?”卡罗尔问。
“希瑞告诉你的?”东九日扬了下眉。
“我更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。”他想,两人之间缺乏的是最基本的信任。比如在游戏里与迦蓝圣殿之间的恩怨,比如被异兽精神力攻击至昏迷的事,少年从来没想过向他求助或倾诉。如果他不问,他就打算这样混过去?
见男人一脸担心,东九日乖乖地点了下头。“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他不了解今世的卡罗尔,他们还没有坦诚到交心的地步,所以他对卡罗尔藏了一堆不可说的秘密,无可厚非。
少年略长的刘海下垂,遮挡了眼睛里的光彩,卡罗尔却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阴郁。
有什么烦恼,困扰着他?
正想问时,长辫子少年端着一壶茶来了。
“客倌,茶来了——”
化身为店小二的长辫子少年快速地将茶壶摆在桌上,取出两个茶杯,往客人前面一放,笑眯眯地说:“请慢慢品茶,菜很快就能上桌了。”
东九日看着他把店小二专用的抹布在桌上擦了几下,搭回肩上,甩着辫子迅速地走了。
卡罗尔松开东九日的手,回到对面的位置上。东九日将茶杯摆到他面前,正打算与他喝喝茶,谈谈情时,突然砰的一声巨响,七八个黑衣壮男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声势浩荡地闯了进来。
黑衣壮男皮肤黝黑,肌肉勃发,两米多高,气势汹汹,不时地踢翻桌椅,为中年男子清出一片空地。
中年男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保养得当,脸上光滑得连一丝皱纹都没有,如果不是夹杂在棕色发丝里的白发,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,现今科技发展,人类寿命普遍延长,七八十岁的老人从外表上看像刚步入中年。
砰砰砰的巨响声,把在厨房里帮忙的长辫子少年给震了出来。
“喂,你们是什么人!”长辫子少年冲到中年男子面前,怒不可遏地大吼。“帝国的法律是摆设吗?破坏他人财物最高可□□十年!”
中年男子冷笑一声。“堂堂悦来客栈落泊到让一个小娃儿出来叫嚣了吗?真是丢人现眼。”
“我靠!对付你们这些野蛮人,小爷绰绰有余。”少年甩了下辫子,摆出白鹤亮翅的招式,倨傲地冲着壮汉招了招手。“有胆的,上来试试小爷的中国功夫。”
中年男子眯眼,锐利地眼睛如盯死物般看着少年。不用他发令,早有一黑衣壮汉上前一步,手指按得咯咯响,打算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华人少年。
“住手!”
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从后厨传出,在众人的注视下,一个穿着厨师套装的男子沉着地走出。
那是一个华人男子,面容严肃,鬓角斑白,手握掌勺,他走到长辫子少年身边,拍了一下他的肩,少年重心不稳,不得不收了白鹤亮翅的招式,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的身后。
“老爹,他们太欺负人了。”少年委屈地撇嘴。
被唤为老爹的华人男子目光如炬地看向来人。“鲍威尔管事何必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鲍威尔抬高下巴,蔑视地看着华人男子。“唐中平,我是代表柯林斯先生向你发出最后的通牒,明天你们就得滚出斯文帝街,作为西餐一条街,你这家不伦不类的中餐馆早该关门大吉了。”
“鲍威尔管事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唐中平对他的威胁毫不在乎。“悦来客栈是我们唐家的祖产,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分支,但这家餐馆的永久地契还在我们唐家手中。”
柯林斯家族是首都哈瑞斯城数一数二的餐饮巨头,主营西餐,现任总裁马可·柯林斯对中餐文化深恶痛绝,立志将中餐赶出首都。所以,整条斯帝文街原有数十家中餐饭馆,被这个家族以各种理由,收购的收购,恐吓搬走的搬走,最后只剩下悦来客栈□□的屹立不倒。不管是找人恐吓,还是打砸,唐中平仍然挺直脊背骨,不肯退让半步。这让马可总裁很不爽,于是托人找了点关系。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鲍威尔不怀好意地笑道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长辫子少年忍不住皱眉问。老爹才是这家饭馆的所有人,未经老爹允许,谁都不能抢走老爹的私有财产。
“最近柯林斯先生拜访了二皇子殿下,两人一见如故,畅谈中提起斯文帝街,二皇子殿下非常赞同柯林斯先生的提议,作为西餐一条街,中餐饭馆不该夹杂其中,所以……”
鲍威尔卖了个关子,想引出唐中平的怒气,可惜他并未如意。
唐中平冷哼一声。他说怎么隔了一个月,这帮人又来搔扰打砸,原来是攀上皇子了。
“地契在我手中,谁来都不好使。”唐中平讽刺地说。“鲍威尔主管似乎忘了,现在不是几百年前的美帝,可以用强权压迫老百姓。自斯特林帝国建立以来,法律有明确规定,但凡引发人类相互斗争的罪行,都可判十年以上的□□。我唐中平虽然只是唐家的一个小分支,却也不是孤家寡人,鲲鹏联盟的唐氏宗家,每隔两年都会派人来斯特林帝国,世上无不透风的墙,若宗家认定同族被外人欺负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唐中平提到唐氏宗家,鲍威尔确实有些忌惮,但是到嘴的肉,他也不可能任其飞了。
“鞭长莫及,嘿。”鲍威尔狠狠地瞪他一眼。“你们等着吧,地契转让书很快就会下来了。”
“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二皇子能管国土资源局了。”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,所有人惊诧地看向说话的人。
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墨色的军装,如出鞘的剑冷冷地站在绿色隔断前,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,犀利地扫过鲍威尔等人。他的身侧站着一名穿蓝色军装校服的黑发少年,安静地立在那里,却散发着强大的精神压力。
鲍威尔瞳孔一缩,身后的壮汉们如临大敌般紧紧盯着给他们施精神压力的黑发少年。
“……格……雷斯……阁下,您……您好。”显然认出了卡罗尔的身份,鲍威尔满头大汗地向卡罗尔行礼。
那张与皇帝陛下七八分像的脸,彰显了卡罗尔的身份。明面上他是格雷斯家族的私生子,上层社会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地知道,卡罗尔实际上是霍尔皇帝的种。
“柯林斯的胃口好像太大了,吃多了不容易消化啊。”卡罗尔仿佛没有看到鲍威尔的紧张,拉着东九日来到唐中平身边,强硬的气势压迫得鲍威尔等人不敢喘大气。
“很……很抱歉打扰了阁下的午餐,为了表示我最真诚的歉意,由衷地希望阁下能到我们柯林斯西餐馆就餐,我将呈上最丰盛的午餐。”鲍威尔期盼地望着卡罗尔。
“这得问问我的小男朋友。”卡罗尔侧首宠溺地一笑。
鲍威尔惊讶地望向站在卡罗尔身边的黑发华人少年。
东九日被卡罗尔的那个“小男朋友”说得心中一荡,不过现在先把这些无礼的人清出去再说。
“我对杂碎开的餐馆不感兴趣。”他冷淡地说。
鲍威尔气得涨红了脸,敢怒不敢言。唐中平身后传来一声噗哧的笑声。
“滚吧,别打搅我吃饭的兴致。”五级精神力集中压向黑衣壮汉和鲍威尔,逼得他们差点跪地求饶。
鲍威尔再也受不住,连招呼都不打,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卡罗尔摸摸东九日的头,笑说。“九日,对付这种人,两级精神力压迫就够了,下次记得别浪费了。”
“一时没控制住。”东九日不在乎地耸耸肩。若是唐宝,这些人早就被他一招秒杀了。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坏渣子,手下留情是为自己制造危机,永绝后患才是他惯有的风格。当然,顾虑到现在是法律严厉的斯特林帝国,他只能稍用精神力压迫吓吓他们。
“哇哦!太帅了!”长辫子少年崇拜地望着东九日,两眼闪闪发亮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唐中平拉住跳脱如猴的辫子少年,真诚地向卡罗尔和东九日道谢。
“不用客气,顺手而已。”卡罗尔说。无论在什么年代,总有些本性丑陋的老鼠破坏社会和谐,对付这种仗势欺人的人渣,只有更强的权势才能治得住他们。
“很抱歉耽搁你们用餐了,我这就去炒菜。”唐中平鞠了个躬,打算回后厨继续做菜。
“不忙。”东九日拦下他,引得唐中平一脸疑惑。
“你们肚子不饿吗?”辫子少年插了一嘴。
东九日冷静地望向唐中平。“我对你口中的鲲鹏唐氏很感兴趣。”
唐中平眼神一寒,戒备地望着他。
卡罗尔摇了下头,对东九日说。“宝贝,你太直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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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豆腐、蚂蚁上树、油爆双脆、红梅珠香、火云鱼翅羹,一一摆在桌上,色香味俱全,诱得人十指大动。
东九日和卡罗尔吃得那叫一个餍足,唐中平不愧是纯正的中餐厨师,来自唐家,承袭了传统的烹饪技艺,几道菜做得韵味十足,味道正宗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食材中不含“帕物质”。
东九日刚放下筷子,唐中平和长辫子少年就从后厨出来了。为了让客人尽情享受美好的午餐,两人上完菜后就躲回后厨了。
东九日问长辫子少年要刷点机,卡罗尔却抢着付餐费。
“宝贝,这个别跟我抢。”卡罗尔冲他眨眨眼。
东九日考虑了两秒,笑了一下,就不争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长辫子少年笑嘻嘻地说。“你们帮了我们大忙,餐费全免。是吧,老爹?”
唐中平点了下头,慎重地邀请两人进雅间,辫子少年端着一壶普洱茶进来,几人坐定后,唐中平打量了一番黑发黑眼的东九日,又恭敬地朝卡罗尔点了下头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年轻人。”唐中平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东九日,他虽然只是一个厨师,身上却有一种武师的凛然正气。
东九日毕竟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年,面对唐中平无形中释放的气势,坦然自若。何况,对方的精神力只有二级,对于他来而言,毫无压力。
“我想唐师傅可能对我有点误解。”东九日温和地一笑。“之前是我唐突了,关于唐家的事,我只是出于好奇。”
“好奇?”唐中平挑眉,显然是不信的。
“斯特林帝国的历史课上,几乎没有提过唐厨这个人,我便去找了鲲鹏联盟的历史资料,才知道唐厨对整个世界的贡献。地球被异兽侵袭,人类被迫处于食物链的末端,在人类绝望之时,唐厨给了人类希望,反捕异兽,为人类抢得一线生机。”见唐中平皱着眉头,东九日继续道,“众所周知,唐厨只有一个儿子,他儿子的伴侣是男性,四十多岁时两人一起牺牲了,而唐厨本人更未再婚,所以,鲲鹏唐氏宗家与唐厨的关系是?”
听东九日这么一问,唐中平失笑。“唐厨确实未再婚,儿子死后,子息就没有传承了。不过他有几个出色的徒弟,经过唐厨的考验,被收为义子,改姓唐,之后慢慢发展成为唐氏家族,一直流传至今。”
经他这么一提,东九日方忆起,他还是唐宝的时候,爸爸唐厨在基地里办过料理班,教出很多厨师,有五个人特别杰出,到唐宝死前,那五个人早已拥有一个强大的团队,他们是战场上的“炊事班”,哪里需要烹饪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,是基地独有的奇葩团队。
真没想到,自己死后,那五人追随爸爸,改姓了唐,继承和发扬唐氏厨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东九日摸摸下巴。“那么,柯林斯家族又是怎么回事?”
既然是老爸的徒弟们的后代,他觉得有必要管一管这事。
唐中平迟疑地看向卡罗尔,黑发少年问这个问题,是不是他授意的?在首都十几年,唐中平当然知道卡罗尔格雷斯的身份,柯林斯家族如果说动了二皇子,那么现在牵上格雷斯司令家的小公子,也许还有一线转机。
卡罗尔扬扬眉,摸摸身边少年的头发,没有开口。还不到他插手的时候,他尊重小男朋友的意愿。
唐中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他看向黑发少年,一身军装校服,马威学院的校徽赫然入目,坐在卡罗尔格雷斯身边,却不失气势。如果说卡罗尔是耀眼的太阳,光彩夺人,那么少年就是散发着柔和宁静光辉的银月,皎洁无瑕。
“敝姓东,东南西北的东,名九日,《九日诗》的九日。”东九日突然起身,走到唐中平面前,伸出手,微微侧首,冲他礼貌地笑道。
听少年突然改用华语说话,唐中平一愣,伸到面前的手修长皙白,隐隐蕴含无限的力量,他起身,握住少年的手。“唐中平,唐朝的唐,中国的中,平安的平。”
收回手,东九日开启瞎编技能。“我曾听妈妈说,祖上一直生活在鲲鹏联盟,外公那代移民到斯特林帝国,定居于西部沿海的克里拉城,生活虽然不富裕,日子过得却很轻松。”
见辫子少年一脸不解,东九日微微一笑。“我有一位邻居,姓李,我平时叫他李叔,他的爷爷跟随我外公一起移民,祖孙三代都是厨师。我以前经常去他们的餐馆打工,李叔兴致来了就会教我几招,所以我能做几个简单的菜。”
卡罗尔挑了下眉。李姓厨师吗?资料里似乎没有提到呢。简单的菜?真是太谦虚了。
东九日当然没有一个厨师邻居,虽然都姓李,却是一名普通的机甲修理师,他的儿子在机甲俱乐部上班,托他的福,东九日自懂事起就跟他在俱乐部打工。
“所以?”唐中平皱眉。在斯特林帝国,会厨艺并不奇怪,各个学院里都设有家政课,有兴趣的学生都能选修。只是他不懂,少年为什么跟他说这些?
“您做的中餐,非常纯正,味道那更不用说,吃您做的菜,是舌尖上的享受。只是……”东九日顿了一下,正色道,“您做的食物之中,不含帕物质。”
辫子少年睁大了眼睛,唐中平脸色一沉。
“你在开玩笑,除了异兽肉,普通的食材在烹饪过程中,都会流失帕物质。”辫子少年说。这是常识,任何人都知道。这也是为什么不含帕物质的普通食物不受人们的欢迎,即使味道再纯正。
“玩笑吗?”东九日神色严肃,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“外星异兽侵袭地球,同时带来了宇宙异物质,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被感染,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变。小部份人类变异成丧尸,大部份人激发了异能,体能、耐力、反应力、潜力、精神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提高。这都是帕物质的功劳。”
“这个大家都知道。”长辫子少年撇了撇嘴。
“是的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而我想说的是,现今地球上每一个生物体内都含有帕物质,比如一只鸡,表面没有异变,肉质里却含有帕物质,但是经过烹饪,帕物质流失得所剩无几。变异兽和外星异兽的肉含帕物质量非常高,烹饪过程流失的可以忽略不计。”东九日伸出右手,掌心倏地凝聚一团精神力,其他人一震。
将精神力实体化,能被他人肉眼所见,其掌控精神力的能力炉火纯青,但见那一团精神力呈淡蓝色,仿佛水晶球般,晶莹剔透,仔细观看,其中似乎有液体在流动。
“这个……”唐中平瞳孔一缩,惊诧地看向东九日。
卡罗尔唔了一声,摸摸光滑的下巴。小家伙精神力不错嘛,竟然已经能够将精神力实体化。
“食材中的帕物质杂乱无章地分布,厨师在处理食材的过程中,无意识地破坏了部份帕物质,烹饪过程中又破坏一部份,直到出锅,所剩的帕物质仅有原来的五分之三。”东九日手掌一握,淡蓝色的精神球消失无踪。
“这无可避免。”唐中平道。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厨师,对这方面一清二楚,要留下百分之一百的帕物质,那不可能。
“可以去后厨吗?”东九日征求唐中平的意见。
“不行。”唐中平一口回绝。后厨是一个饭店的心脏部份,是核心所在,每一个厨师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技,若是被竞争对手偷走了秘技,便是对自己最惨重的打击。即使他知道这少年并不会偷师,他也不可能冒然让他进入自己的厨房。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东九日歉意地说。“我只是想证明,普通的食材经过烹饪能够最大程度的保留帕物质。”
长辫子少年扯扯唐中平的衣角,欲言又止。唐中平低头看他一眼,犹豫不决。
他如今正遇到麻烦,柯林斯家族对他的饭店虎视眈眈,悦来客栈是斯帝文街仅存的中餐饭店,如果连悦来客栈都被柯林斯家族收购了,那中餐将被赶出首都,这不但是唐氏家族的耻辱,更是整个中华料理的耻辱。
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保存实力,重振中餐文化,立足于首都哈瑞斯城。在一个多月后的料理大赛中脱颖而出,进入前十名,便有机会为自己正名,如果一举夺冠,那更是扬名的大好时机。
可是,一个执着于普通食材的厨师,又怎么在异兽肉盛行的时代脱颖而出呢?
帕物质是人们所需要的,好比空气,谁都离不开,一旦失去,将危极生命。所以,在这个异兽横行的时代,人们对帕物质推崇倍至,无法保留帕物质的普通食材在渐渐地被淘汰。普通食材的价格昂贵,获取途径困难,越来越多的中餐厨师考虑摈弃普通食材,专研含帕物质高的异兽和异植食材。
唐中平是为数不多的坚持传统食材的厨师,中华料理历史源远流长,发展了几千年,派系众多,在世界料理中独树一帜,烹饪食物绝妙的手法,是一门精细复杂的艺术。当食物不仅仅于裹腹时,开发食物最美的味道,使其成为人们舌尖上的享受,满足一切口欲,这是每一个厨师追求的至高界境。
然而外星异兽的侵入,改变了地球环境,物种异变,这使得食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经过几百年的抗争,人类争来了短暂的和平,物质与精神水平日渐提高,食欲上的享受再次为世人所推崇,厨师的地位,有了一个质的飞跃。
尽管许多平民以摄入营养液等简易流食补充身体机能,但那些有社会地位的高阶层人们,总是无法忘怀刻在骨子里的食欲。
食材异变后,厨师被两极分化,一部分人另辟蹊径追求新食材的开发,另一部分人固步自封,守着老祖宗的美食文化。理料界就此分成了两派,激进派与保守派。
人类在这场全球性的灾难中发生异变,身体里多了一种叫“帕”的物质。随着帕物质研究的深入,科学家终于肯定了帕物质对人体的重要性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,激进派借此大展身手,让异兽美食攻占了各个阶层,贵族和民众都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含帕物质高的新食物,反之,保守派们的传统食物受到了空前绝后的打击。甚至有人提议,完全废除传统食材的供应。
全球有不少基地专门培植普通的蔬菜、提供肉类的动物,以及个别容易养殖的海产,以保证普通食材在市场上的普遍销售,但因培植的高成本,使普通食材的价格居高不下。
如果再不做些什么,唐中平相信,传统美食即将被束之高阁,淹没在历史洪流之中。
眼前的黑发少年,身穿军装校服,典型的机甲系或军事指挥系的在校生,在一介名厨面前款款而谈。普通食材能完美保留帕物质?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动听的谎言。多少传统厨师为追求这一点而死在沙滩上,一个未满二十的少年能轻尔易举的攻克这样的难题?
唐中平想嗤笑,却迎上少年深沉且坚定的眼神,黑色的瞳孔仿佛能摄人心魂般,令人不敢置疑他,不知不觉,他应了一声。
少年淡淡地一笑。“谢谢您的信任。”
唐中平惊诧地啊一声。
他竟然答应了少年的要求!
“老爹?”长辫子少年皱了下眉,扯着唐中平的衣角。刚刚老爹是怎么回事?明明已经完全拒绝了黑发少年的要求,一脸凝重地思考了半晌,却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下来。
唐中平抹了下额角的一层薄汗,定了定,对东九日说:“跟我来。”
东九日点了下头,跟着他往后厨走去,卡罗尔望着少年的背影,闪了闪眼。
“一起?”见卡罗尔没有跟上来,东九日回头对他说。
“当然。”卡罗尔慢慢地踱步跟上。
接下来,东九日的厨艺表演,完完全全的刷新了唐中平的三观。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有厨师是这样处理食材和烹饪的。
东九日站在一排食材中,连挑都不挑,手掌在一排猪肉上面滑过,随手取了一块肉,扔到了板砧上。
唐中平睁大眼睛看着那块肉,再对比了下其它落选的肉,不得不说,这块肉是所有肉中肉质最鲜嫩的。
他是怎么从一堆肉中选出一块品质上佳的肉?
“一头猪被杀到分解,再被运输了一段时间,流失了不少的帕物质呢。”东九日略挑剔地看着板砧上的肉。“好在这块肉里帕物质的含量最高。”
唐中平急切地问:“你怎么能分辩出这块肉里的帕物质含量最高?”
东九日随手选了一把普通的菜刀,侧首对唐中平挑了下眉,笑:“你的精神力是二级?”
“是的。”唐中平不解地说。精神力高的人能轻易地分辨他人的精神等级。但是,选食材与人的精神力有什么关系?
“厨师的精神力普遍不会高于三级吗?”东九日问。
“当然,做厨师不需要太高的精神力。”唐中平理所当然地说。精神力高于三级的人都争着去做机甲战士了,谁会傻乎乎地选择厨艺?只有真正钟爱料理的人才会往厨师方向发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东九日点了下头。手掌在肉块的表面滑过,就见无数点的星光凌乱的分布在肉上。
“这是什么?变魔术吗?”长辫子少年睁大了眼睛。从见过实体化的精神力后,他就觉得眼前这个机甲系学生是魔法师伪装的。
“这些是帕物质。”东九日淡淡地说。“凭着精神力扫视,能轻易分辨出食材帕物质的含量。”
“啊哈?”
这下,连卡罗尔都诧异了。他是怎么办到的,将隐含在食物中的帕物质被肉眼所见?
看三人都惊讶地睁大眼睛,东九日轻咳一声,解释道:“精神力高的人,可以实体化,这个你们刚刚见识过了,所以,如果我们把精神力细化,嗯,分成数以万计的触手捕捉其它物质,比如这块肉里的帕物质,这样,帕物质就能被肉眼所见了。其实这些星光,不过是实体化的精神力。”
把精神力细化为数以万计的触手?还捕捉其它物质?现在是直播走进科学或是魔法时刻?闻所未闻!
“等等,等等……”长辫子少年抬手抓头发,小心翼翼地问东九日:“那个,你的精神力是几级?”
东九日眨了下眼睛,五个手指在他眼前晃过。
长辫子少年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五……五级精神力!他二十岁都没有到吧?虽然是机甲系的学生,但还是新生吧?一个机甲新生有五级精神力?骗人!
卡罗尔也不禁仔细打量了下东九日。才十来天没见面,精神力从四级提升到五级,坐火箭都不可能这么快。今天相处下来,虽然能感觉到九日身上的精神力波动有些异常,却没往深处想。
接收到卡罗尔意味深长的眼神,东九日比了下手势,意思是稍后解释。
“利用精神力捕捉帕物质,然后呢?”唐中平尽量令自己平静下来,眼睛直直地盯着东九日手上的菜刀。
东九日胸有成竹,引导着点点星光,令其按顺序排列,而右手的刀已快速地落下,每一刀下去,都巧妙地避开了星光,直到肉块被切成了肉片,数以万计的星光还在闪闪发亮,无一损伤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唐中平汗涔涔地盯着板砧上的肉片。百分之一百的保留帕物质?这该是怎样的游刃有余?
东九日再取了一把菜刀,两手开工,飞快地剁肉,但见那肉片眨眼间便成肉泥,而星光般的帕物质在快速地运动,但凡刀刃所过之处,帕物质便神速地闪避,仿佛刀刃四周有一道屏障,直接弹开了帕物质。
机甲战士的手速无与伦比,唐中平只感到一片残影过后,板砧上的肉已经成了肉泥,而星光还在闪耀,一眼望去,那板砧上的星光似银河般,夺目璀璨,迷幻耀眼。
唐中平感到呼吸都困难了,手心全是汗。
凭着五级的精神力,竟能做到这样的境界吗?以精神力捕捉所有帕物质,并使其完全避开刀刃,以防被破坏。那么,接下来呢?接下来少年将会怎么做?
东九日不给其他人提问的时间,着手备着配料,荸荠、姜葱、香菇这些都要剁碎,如法炮制,帕物质完美避开刀刃的摧残。
把所有配料混到肉馅中,盐、胡椒粉、料酒、生粉按比例加入抖均,最后搓成一个个大小如一的肉丸子。
下锅油炸的时候,其他人已经麻木了。那带着星光的肉丸子在油里欢快的畅游,随着油炸将肉丸子表面炸得金黄色,星光也没有消失,待到最后红烧狮子头完成装入盘子里后,星光才渐渐地淡下去,不见踪影。
东九日优雅地端着这盘红烧狮子头,轻轻地摆放在桌上,做了个请的姿式。
“尝尝,感受一下,帕物质有没有流失?”
长辫子少年舔了舔唇,鼻子耸动了几下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他拿了两双筷子,一双递给唐中平,一双自己拿着,围着桌子绕了一圈,琢磨着从哪里下筷。
唐中平深吸口气,颤抖着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,放入口中,闭上眼睛,慢慢地咀嚼。
长辫子少年迫不急待地夹了一大块,塞进嘴里,被烫得张大了嘴,却舍不得吐掉。
“唔!”他咽了一口,一脸不可思议。
两人一副享受的模样,勾得卡罗尔食指大动。算起来,他已经有十几天没吃过九日亲手做的饭菜了,真令人怀念。
唐中平终于咽下嘴里的美食,慢慢地睁开眼睛,炯炯有神地望向东九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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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罗尔见来人是个冒失的华人少年,就放松了警戒,但依然抱着东九日,没有放开。
长辫子少年把菜谱往桌上轻轻一放,轻咳一声,从兜里掏啊掏地,掏出一双白手套,快速地套上,抚平有点皱的衣服,双脚并拢,视线落到自己的脚前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气质瞬间变化,一秒钟从店小二变成了高级酒店的服务生。保持亲切的微笑,将伸直的腰背,从腰开始上身向前弯曲,行鞠躬礼。
“很抱歉,惊到你们了。我为我的冒失向尊贵的客人至十二万分的歉意。请你们见谅。”
东九日从卡罗尔怀里挣出,坐回座位,卡罗尔却不回自己的位置了,挨着他坐下,一手揽着他的肩,宣示所有权。
“贵店很有特色。”东九日忽然用华语说,引得长辫子少年双眼一亮,差点保持不住优雅的身姿。
“悦来客栈,如雷贯耳,在曾经的华夏威名远扬,想不到它能穿越时空,飘洋过海,在斯特林帝国立足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长辫子少年以华语回道后,抱拳作揖,一脸正色,俨然是一位翩翩美少侠。
东九日取过菜谱,这并不是一本纸制的菜谱,却犹如纸制,没有纸的柔软,硬梆梆地不可折,从边角的磨损度看,有些年头了。而这本菜谱最让人惊诧的是,封面上一盘非常具有中国特色的美味菜肴——太极豆腐,赫然入目。
东九日惊奇地翻过封面,八宝鸭子、镂金龙凤蟹、汉川荷月、眉毛酥等等菜名迥异地罗列。
如果不是一个中餐爱好者,但凡看到这本以汉字书写的菜谱,都会勃然大怒。几百年前这里是美利坚众合国,异兽入侵地球后,经过几代人的抗战,北美与南美统一成了斯特林帝国,但首都设在北美,哈瑞斯城即是曾经的华盛顿。
虽说现在世界大同了,华语也是世界通用语言之一,但在斯特林帝国,一家中餐饭店,别出心裁地使用汉字菜谱,自大的西方血统人士,绝对无法容忍。
难怪这家名为悦来客栈的中餐饭店,一直无人问津。
东九日不得不佩服这家店的老板,挤在首都繁华的街道里,居然还没有倒闭,简直是奇迹。
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东九日问卡罗尔,自然而然地将菜谱移到两人中间。
卡罗尔身份特殊,华语竟是信手捻来。“你来点就可以了,你喜欢的,我都喜欢。”
东九日微微惊讶。
卡罗尔的华语说得非常纯正,竟没有外国人学汉语时的那种怪腔调。二十出头,早就过了变声期,成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磁性,当低声柔语时,仿佛一缕和煦的春风,夸张地说,耳朵听了都要怀孕了。
东九日在十六岁时完成了变声期,刚过十八岁生日,声音已经不再是难听的低沉嘶哑了,他以前不爱开口说话,正是因为变声期。现在的音质相当好听,珠圆玉润,纯净清雅。
“太极豆腐是你们的招牌菜?”他问长辫子少年。
“是的,要来一份吗?”长辫子少年拿出一个点菜器,按了几下。
“来一份。”东九日翻了几页,又点了几样菜。样式简单,出锅快,好下饭。
长辫子少年叮叮几下,在点菜器里选好东九日需要的菜后,就将菜单发给后厨的老爹。
“上菜需要半小时,请问你们需要不要来壶茶?”
“有什么茶?”逛了一早上,确实有些渴了。东九日看了一眼卡罗尔,想到他为自己讲解英雄事迹讲了几小时,竟一口水都没喝。
“碧螺春、毛峰、龙井、大红袍、铁观音,应有尽有。”长辫子少年眼一转,笑说,“只是价格上……”
见他只说了半句,东九日立即明白。
茶是华国特色产品,自异兽侵地球后,文明一度断代,后鲲鹏联盟建立,华人重拾往日文明。茶艺的传承相当不容易,光是茶叶的栽种就耗去了相当大的资源。能出口进入斯特林帝国的茶叶,比黄金还贵。
东九日刚想点,手被卡罗尔倏地握住了。
“来一壶竹叶青茶。”卡罗尔对长辫子少年说道。
“好的。”长辫子少年露齿一笑。今天运气不错,来的是大款呢。“请稍等。”
拿回桌上的菜谱,优雅地行礼,转身往后厨走去。
快跨进后厨的门时,他兴奋地高喊。“老爹,老爹,开张啦!”
等少年一离开,气氛一下子静了,相握的手忽然有些敏感了。
卡罗尔的手掌比东九日的略大,修长骨感的手指亲密地覆在东九日的手背,觉察到对方欲抽离,便略用力,紧紧握住。
东九日抬眼,迎上卡罗尔似笑非笑的表情,便大方地任他握了。
卡罗尔勾起嘴角,笑得温和。
果然不是他的错觉,少年似乎对两人之间的感情非常坦然。游戏里主动亲近,已经够让他惊讶了,现实中再次接触,似乎跨过了好几步,往更深层次发展了。
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年轻人,实际灵魂在世上已存在四十多年了。曾经他追求的,只有皇权、机甲、战斗,直到突然失去生命,即使通过功勋特权换了一具身体,从零开始,他依然追求曾经所追求的。过去,他没有为谁动过情,唯一认可的同伴只有威尼弗雷德,可是,东九日却突然闯入他的世界,与他产生了精神共鸣,引得他像情窦初开的年轻人,积极地追求。
从认识到现在,已经有两个多月了,感情发展循规蹈矩,但他总觉得彼此之间似乎还缺点什么。
“前几天你遇到了五阶异兽的精神攻击?”卡罗尔问。
“希瑞告诉你的?”东九日扬了下眉。
“我更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。”他想,两人之间缺乏的是最基本的信任。比如在游戏里与迦蓝圣殿之间的恩怨,比如被异兽精神力攻击至昏迷的事,少年从来没想过向他求助或倾诉。如果他不问,他就打算这样混过去?
见男人一脸担心,东九日乖乖地点了下头。“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他不了解今世的卡罗尔,他们还没有坦诚到交心的地步,所以他对卡罗尔藏了一堆不可说的秘密,无可厚非。
少年略长的刘海下垂,遮挡了眼睛里的光彩,卡罗尔却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阴郁。
有什么烦恼,困扰着他?
正想问时,长辫子少年端着一壶茶来了。
“客倌,茶来了——”
化身为店小二的长辫子少年快速地将茶壶摆在桌上,取出两个茶杯,往客人前面一放,笑眯眯地说:“请慢慢品茶,菜很快就能上桌了。”
东九日看着他把店小二专用的抹布在桌上擦了几下,搭回肩上,甩着辫子迅速地走了。
卡罗尔松开东九日的手,回到对面的位置上。东九日将茶杯摆到他面前,正打算与他喝喝茶,谈谈情时,突然砰的一声巨响,七八个黑衣壮男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声势浩荡地闯了进来。
黑衣壮男皮肤黝黑,肌肉勃发,两米多高,气势汹汹,不时地踢翻桌椅,为中年男子清出一片空地。
中年男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保养得当,脸上光滑得连一丝皱纹都没有,如果不是夹杂在棕色发丝里的白发,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,现今科技发展,人类寿命普遍延长,七八十岁的老人从外表上看像刚步入中年。
砰砰砰的巨响声,把在厨房里帮忙的长辫子少年给震了出来。
“喂,你们是什么人!”长辫子少年冲到中年男子面前,怒不可遏地大吼。“帝国的法律是摆设吗?破坏他人财物最高可□□十年!”
中年男子冷笑一声。“堂堂悦来客栈落泊到让一个小娃儿出来叫嚣了吗?真是丢人现眼。”
“我靠!对付你们这些野蛮人,小爷绰绰有余。”少年甩了下辫子,摆出白鹤亮翅的招式,倨傲地冲着壮汉招了招手。“有胆的,上来试试小爷的中国功夫。”
中年男子眯眼,锐利地眼睛如盯死物般看着少年。不用他发令,早有一黑衣壮汉上前一步,手指按得咯咯响,打算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华人少年。
“住手!”
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从后厨传出,在众人的注视下,一个穿着厨师套装的男子沉着地走出。
那是一个华人男子,面容严肃,鬓角斑白,手握掌勺,他走到长辫子少年身边,拍了一下他的肩,少年重心不稳,不得不收了白鹤亮翅的招式,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的身后。
“老爹,他们太欺负人了。”少年委屈地撇嘴。
被唤为老爹的华人男子目光如炬地看向来人。“鲍威尔管事何必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鲍威尔抬高下巴,蔑视地看着华人男子。“唐中平,我是代表柯林斯先生向你发出最后的通牒,明天你们就得滚出斯文帝街,作为西餐一条街,你这家不伦不类的中餐馆早该关门大吉了。”
“鲍威尔管事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唐中平对他的威胁毫不在乎。“悦来客栈是我们唐家的祖产,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分支,但这家餐馆的永久地契还在我们唐家手中。”
柯林斯家族是首都哈瑞斯城数一数二的餐饮巨头,主营西餐,现任总裁马可·柯林斯对中餐文化深恶痛绝,立志将中餐赶出首都。所以,整条斯帝文街原有数十家中餐饭馆,被这个家族以各种理由,收购的收购,恐吓搬走的搬走,最后只剩下悦来客栈□□的屹立不倒。不管是找人恐吓,还是打砸,唐中平仍然挺直脊背骨,不肯退让半步。这让马可总裁很不爽,于是托人找了点关系。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鲍威尔不怀好意地笑道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长辫子少年忍不住皱眉问。老爹才是这家饭馆的所有人,未经老爹允许,谁都不能抢走老爹的私有财产。
“最近柯林斯先生拜访了二皇子殿下,两人一见如故,畅谈中提起斯文帝街,二皇子殿下非常赞同柯林斯先生的提议,作为西餐一条街,中餐饭馆不该夹杂其中,所以……”
鲍威尔卖了个关子,想引出唐中平的怒气,可惜他并未如意。
唐中平冷哼一声。他说怎么隔了一个月,这帮人又来搔扰打砸,原来是攀上皇子了。
“地契在我手中,谁来都不好使。”唐中平讽刺地说。“鲍威尔主管似乎忘了,现在不是几百年前的美帝,可以用强权压迫老百姓。自斯特林帝国建立以来,法律有明确规定,但凡引发人类相互斗争的罪行,都可判十年以上的□□。我唐中平虽然只是唐家的一个小分支,却也不是孤家寡人,鲲鹏联盟的唐氏宗家,每隔两年都会派人来斯特林帝国,世上无不透风的墙,若宗家认定同族被外人欺负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唐中平提到唐氏宗家,鲍威尔确实有些忌惮,但是到嘴的肉,他也不可能任其飞了。
“鞭长莫及,嘿。”鲍威尔狠狠地瞪他一眼。“你们等着吧,地契转让书很快就会下来了。”
“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二皇子能管国土资源局了。”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,所有人惊诧地看向说话的人。
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墨色的军装,如出鞘的剑冷冷地站在绿色隔断前,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,犀利地扫过鲍威尔等人。他的身侧站着一名穿蓝色军装校服的黑发少年,安静地立在那里,却散发着强大的精神压力。
鲍威尔瞳孔一缩,身后的壮汉们如临大敌般紧紧盯着给他们施精神压力的黑发少年。
“……格……雷斯……阁下,您……您好。”显然认出了卡罗尔的身份,鲍威尔满头大汗地向卡罗尔行礼。
那张与皇帝陛下七八分像的脸,彰显了卡罗尔的身份。明面上他是格雷斯家族的私生子,上层社会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地知道,卡罗尔实际上是霍尔皇帝的种。
“柯林斯的胃口好像太大了,吃多了不容易消化啊。”卡罗尔仿佛没有看到鲍威尔的紧张,拉着东九日来到唐中平身边,强硬的气势压迫得鲍威尔等人不敢喘大气。
“很……很抱歉打扰了阁下的午餐,为了表示我最真诚的歉意,由衷地希望阁下能到我们柯林斯西餐馆就餐,我将呈上最丰盛的午餐。”鲍威尔期盼地望着卡罗尔。
“这得问问我的小男朋友。”卡罗尔侧首宠溺地一笑。
鲍威尔惊讶地望向站在卡罗尔身边的黑发华人少年。
东九日被卡罗尔的那个“小男朋友”说得心中一荡,不过现在先把这些无礼的人清出去再说。
“我对杂碎开的餐馆不感兴趣。”他冷淡地说。
鲍威尔气得涨红了脸,敢怒不敢言。唐中平身后传来一声噗哧的笑声。
“滚吧,别打搅我吃饭的兴致。”五级精神力集中压向黑衣壮汉和鲍威尔,逼得他们差点跪地求饶。
鲍威尔再也受不住,连招呼都不打,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卡罗尔摸摸东九日的头,笑说。“九日,对付这种人,两级精神力压迫就够了,下次记得别浪费了。”
“一时没控制住。”东九日不在乎地耸耸肩。若是唐宝,这些人早就被他一招秒杀了。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坏渣子,手下留情是为自己制造危机,永绝后患才是他惯有的风格。当然,顾虑到现在是法律严厉的斯特林帝国,他只能稍用精神力压迫吓吓他们。
“哇哦!太帅了!”长辫子少年崇拜地望着东九日,两眼闪闪发亮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唐中平拉住跳脱如猴的辫子少年,真诚地向卡罗尔和东九日道谢。
“不用客气,顺手而已。”卡罗尔说。无论在什么年代,总有些本性丑陋的老鼠破坏社会和谐,对付这种仗势欺人的人渣,只有更强的权势才能治得住他们。
“很抱歉耽搁你们用餐了,我这就去炒菜。”唐中平鞠了个躬,打算回后厨继续做菜。
“不忙。”东九日拦下他,引得唐中平一脸疑惑。
“你们肚子不饿吗?”辫子少年插了一嘴。
东九日冷静地望向唐中平。“我对你口中的鲲鹏唐氏很感兴趣。”
唐中平眼神一寒,戒备地望着他。
卡罗尔摇了下头,对东九日说。“宝贝,你太直接了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太极豆腐、蚂蚁上树、油爆双脆、红梅珠香、火云鱼翅羹,一一摆在桌上,色香味俱全,诱得人十指大动。
东九日和卡罗尔吃得那叫一个餍足,唐中平不愧是纯正的中餐厨师,来自唐家,承袭了传统的烹饪技艺,几道菜做得韵味十足,味道正宗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食材中不含“帕物质”。
东九日刚放下筷子,唐中平和长辫子少年就从后厨出来了。为了让客人尽情享受美好的午餐,两人上完菜后就躲回后厨了。
东九日问长辫子少年要刷点机,卡罗尔却抢着付餐费。
“宝贝,这个别跟我抢。”卡罗尔冲他眨眨眼。
东九日考虑了两秒,笑了一下,就不争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长辫子少年笑嘻嘻地说。“你们帮了我们大忙,餐费全免。是吧,老爹?”
唐中平点了下头,慎重地邀请两人进雅间,辫子少年端着一壶普洱茶进来,几人坐定后,唐中平打量了一番黑发黑眼的东九日,又恭敬地朝卡罗尔点了下头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年轻人。”唐中平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东九日,他虽然只是一个厨师,身上却有一种武师的凛然正气。
东九日毕竟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年,面对唐中平无形中释放的气势,坦然自若。何况,对方的精神力只有二级,对于他来而言,毫无压力。
“我想唐师傅可能对我有点误解。”东九日温和地一笑。“之前是我唐突了,关于唐家的事,我只是出于好奇。”
“好奇?”唐中平挑眉,显然是不信的。
“斯特林帝国的历史课上,几乎没有提过唐厨这个人,我便去找了鲲鹏联盟的历史资料,才知道唐厨对整个世界的贡献。地球被异兽侵袭,人类被迫处于食物链的末端,在人类绝望之时,唐厨给了人类希望,反捕异兽,为人类抢得一线生机。”见唐中平皱着眉头,东九日继续道,“众所周知,唐厨只有一个儿子,他儿子的伴侣是男性,四十多岁时两人一起牺牲了,而唐厨本人更未再婚,所以,鲲鹏唐氏宗家与唐厨的关系是?”
听东九日这么一问,唐中平失笑。“唐厨确实未再婚,儿子死后,子息就没有传承了。不过他有几个出色的徒弟,经过唐厨的考验,被收为义子,改姓唐,之后慢慢发展成为唐氏家族,一直流传至今。”
经他这么一提,东九日方忆起,他还是唐宝的时候,爸爸唐厨在基地里办过料理班,教出很多厨师,有五个人特别杰出,到唐宝死前,那五个人早已拥有一个强大的团队,他们是战场上的“炊事班”,哪里需要烹饪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,是基地独有的奇葩团队。
真没想到,自己死后,那五人追随爸爸,改姓了唐,继承和发扬唐氏厨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东九日摸摸下巴。“那么,柯林斯家族又是怎么回事?”
既然是老爸的徒弟们的后代,他觉得有必要管一管这事。
唐中平迟疑地看向卡罗尔,黑发少年问这个问题,是不是他授意的?在首都十几年,唐中平当然知道卡罗尔格雷斯的身份,柯林斯家族如果说动了二皇子,那么现在牵上格雷斯司令家的小公子,也许还有一线转机。
卡罗尔扬扬眉,摸摸身边少年的头发,没有开口。还不到他插手的时候,他尊重小男朋友的意愿。
唐中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他看向黑发少年,一身军装校服,马威学院的校徽赫然入目,坐在卡罗尔格雷斯身边,却不失气势。如果说卡罗尔是耀眼的太阳,光彩夺人,那么少年就是散发着柔和宁静光辉的银月,皎洁无瑕。
“敝姓东,东南西北的东,名九日,《九日诗》的九日。”东九日突然起身,走到唐中平面前,伸出手,微微侧首,冲他礼貌地笑道。
听少年突然改用华语说话,唐中平一愣,伸到面前的手修长皙白,隐隐蕴含无限的力量,他起身,握住少年的手。“唐中平,唐朝的唐,中国的中,平安的平。”
收回手,东九日开启瞎编技能。“我曾听妈妈说,祖上一直生活在鲲鹏联盟,外公那代移民到斯特林帝国,定居于西部沿海的克里拉城,生活虽然不富裕,日子过得却很轻松。”
见辫子少年一脸不解,东九日微微一笑。“我有一位邻居,姓李,我平时叫他李叔,他的爷爷跟随我外公一起移民,祖孙三代都是厨师。我以前经常去他们的餐馆打工,李叔兴致来了就会教我几招,所以我能做几个简单的菜。”
卡罗尔挑了下眉。李姓厨师吗?资料里似乎没有提到呢。简单的菜?真是太谦虚了。
东九日当然没有一个厨师邻居,虽然都姓李,却是一名普通的机甲修理师,他的儿子在机甲俱乐部上班,托他的福,东九日自懂事起就跟他在俱乐部打工。
“所以?”唐中平皱眉。在斯特林帝国,会厨艺并不奇怪,各个学院里都设有家政课,有兴趣的学生都能选修。只是他不懂,少年为什么跟他说这些?
“您做的中餐,非常纯正,味道那更不用说,吃您做的菜,是舌尖上的享受。只是……”东九日顿了一下,正色道,“您做的食物之中,不含帕物质。”
辫子少年睁大了眼睛,唐中平脸色一沉。
“你在开玩笑,除了异兽肉,普通的食材在烹饪过程中,都会流失帕物质。”辫子少年说。这是常识,任何人都知道。这也是为什么不含帕物质的普通食物不受人们的欢迎,即使味道再纯正。
“玩笑吗?”东九日神色严肃,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“外星异兽侵袭地球,同时带来了宇宙异物质,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被感染,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变。小部份人类变异成丧尸,大部份人激发了异能,体能、耐力、反应力、潜力、精神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提高。这都是帕物质的功劳。”
“这个大家都知道。”长辫子少年撇了撇嘴。
“是的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而我想说的是,现今地球上每一个生物体内都含有帕物质,比如一只鸡,表面没有异变,肉质里却含有帕物质,但是经过烹饪,帕物质流失得所剩无几。变异兽和外星异兽的肉含帕物质量非常高,烹饪过程流失的可以忽略不计。”东九日伸出右手,掌心倏地凝聚一团精神力,其他人一震。
将精神力实体化,能被他人肉眼所见,其掌控精神力的能力炉火纯青,但见那一团精神力呈淡蓝色,仿佛水晶球般,晶莹剔透,仔细观看,其中似乎有液体在流动。
“这个……”唐中平瞳孔一缩,惊诧地看向东九日。
卡罗尔唔了一声,摸摸光滑的下巴。小家伙精神力不错嘛,竟然已经能够将精神力实体化。
“食材中的帕物质杂乱无章地分布,厨师在处理食材的过程中,无意识地破坏了部份帕物质,烹饪过程中又破坏一部份,直到出锅,所剩的帕物质仅有原来的五分之三。”东九日手掌一握,淡蓝色的精神球消失无踪。
“这无可避免。”唐中平道。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厨师,对这方面一清二楚,要留下百分之一百的帕物质,那不可能。
“可以去后厨吗?”东九日征求唐中平的意见。
“不行。”唐中平一口回绝。后厨是一个饭店的心脏部份,是核心所在,每一个厨师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技,若是被竞争对手偷走了秘技,便是对自己最惨重的打击。即使他知道这少年并不会偷师,他也不可能冒然让他进入自己的厨房。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东九日歉意地说。“我只是想证明,普通的食材经过烹饪能够最大程度的保留帕物质。”
长辫子少年扯扯唐中平的衣角,欲言又止。唐中平低头看他一眼,犹豫不决。
他如今正遇到麻烦,柯林斯家族对他的饭店虎视眈眈,悦来客栈是斯帝文街仅存的中餐饭店,如果连悦来客栈都被柯林斯家族收购了,那中餐将被赶出首都,这不但是唐氏家族的耻辱,更是整个中华料理的耻辱。
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保存实力,重振中餐文化,立足于首都哈瑞斯城。在一个多月后的料理大赛中脱颖而出,进入前十名,便有机会为自己正名,如果一举夺冠,那更是扬名的大好时机。
可是,一个执着于普通食材的厨师,又怎么在异兽肉盛行的时代脱颖而出呢?
帕物质是人们所需要的,好比空气,谁都离不开,一旦失去,将危极生命。所以,在这个异兽横行的时代,人们对帕物质推崇倍至,无法保留帕物质的普通食材在渐渐地被淘汰。普通食材的价格昂贵,获取途径困难,越来越多的中餐厨师考虑摈弃普通食材,专研含帕物质高的异兽和异植食材。
唐中平是为数不多的坚持传统食材的厨师,中华料理历史源远流长,发展了几千年,派系众多,在世界料理中独树一帜,烹饪食物绝妙的手法,是一门精细复杂的艺术。当食物不仅仅于裹腹时,开发食物最美的味道,使其成为人们舌尖上的享受,满足一切口欲,这是每一个厨师追求的至高界境。
然而外星异兽的侵入,改变了地球环境,物种异变,这使得食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经过几百年的抗争,人类争来了短暂的和平,物质与精神水平日渐提高,食欲上的享受再次为世人所推崇,厨师的地位,有了一个质的飞跃。
尽管许多平民以摄入营养液等简易流食补充身体机能,但那些有社会地位的高阶层人们,总是无法忘怀刻在骨子里的食欲。
食材异变后,厨师被两极分化,一部分人另辟蹊径追求新食材的开发,另一部分人固步自封,守着老祖宗的美食文化。理料界就此分成了两派,激进派与保守派。
人类在这场全球性的灾难中发生异变,身体里多了一种叫“帕”的物质。随着帕物质研究的深入,科学家终于肯定了帕物质对人体的重要性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,激进派借此大展身手,让异兽美食攻占了各个阶层,贵族和民众都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含帕物质高的新食物,反之,保守派们的传统食物受到了空前绝后的打击。甚至有人提议,完全废除传统食材的供应。
全球有不少基地专门培植普通的蔬菜、提供肉类的动物,以及个别容易养殖的海产,以保证普通食材在市场上的普遍销售,但因培植的高成本,使普通食材的价格居高不下。
如果再不做些什么,唐中平相信,传统美食即将被束之高阁,淹没在历史洪流之中。
眼前的黑发少年,身穿军装校服,典型的机甲系或军事指挥系的在校生,在一介名厨面前款款而谈。普通食材能完美保留帕物质?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动听的谎言。多少传统厨师为追求这一点而死在沙滩上,一个未满二十的少年能轻尔易举的攻克这样的难题?
唐中平想嗤笑,却迎上少年深沉且坚定的眼神,黑色的瞳孔仿佛能摄人心魂般,令人不敢置疑他,不知不觉,他应了一声。
少年淡淡地一笑。“谢谢您的信任。”
唐中平惊诧地啊一声。
他竟然答应了少年的要求!
“老爹?”长辫子少年皱了下眉,扯着唐中平的衣角。刚刚老爹是怎么回事?明明已经完全拒绝了黑发少年的要求,一脸凝重地思考了半晌,却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下来。
唐中平抹了下额角的一层薄汗,定了定,对东九日说:“跟我来。”
东九日点了下头,跟着他往后厨走去,卡罗尔望着少年的背影,闪了闪眼。
“一起?”见卡罗尔没有跟上来,东九日回头对他说。
“当然。”卡罗尔慢慢地踱步跟上。
接下来,东九日的厨艺表演,完完全全的刷新了唐中平的三观。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有厨师是这样处理食材和烹饪的。
东九日站在一排食材中,连挑都不挑,手掌在一排猪肉上面滑过,随手取了一块肉,扔到了板砧上。
唐中平睁大眼睛看着那块肉,再对比了下其它落选的肉,不得不说,这块肉是所有肉中肉质最鲜嫩的。
他是怎么从一堆肉中选出一块品质上佳的肉?
“一头猪被杀到分解,再被运输了一段时间,流失了不少的帕物质呢。”东九日略挑剔地看着板砧上的肉。“好在这块肉里帕物质的含量最高。”
唐中平急切地问:“你怎么能分辩出这块肉里的帕物质含量最高?”
东九日随手选了一把普通的菜刀,侧首对唐中平挑了下眉,笑:“你的精神力是二级?”
“是的。”唐中平不解地说。精神力高的人能轻易地分辨他人的精神等级。但是,选食材与人的精神力有什么关系?
“厨师的精神力普遍不会高于三级吗?”东九日问。
“当然,做厨师不需要太高的精神力。”唐中平理所当然地说。精神力高于三级的人都争着去做机甲战士了,谁会傻乎乎地选择厨艺?只有真正钟爱料理的人才会往厨师方向发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东九日点了下头。手掌在肉块的表面滑过,就见无数点的星光凌乱的分布在肉上。
“这是什么?变魔术吗?”长辫子少年睁大了眼睛。从见过实体化的精神力后,他就觉得眼前这个机甲系学生是魔法师伪装的。
“这些是帕物质。”东九日淡淡地说。“凭着精神力扫视,能轻易分辨出食材帕物质的含量。”
“啊哈?”
这下,连卡罗尔都诧异了。他是怎么办到的,将隐含在食物中的帕物质被肉眼所见?
看三人都惊讶地睁大眼睛,东九日轻咳一声,解释道:“精神力高的人,可以实体化,这个你们刚刚见识过了,所以,如果我们把精神力细化,嗯,分成数以万计的触手捕捉其它物质,比如这块肉里的帕物质,这样,帕物质就能被肉眼所见了。其实这些星光,不过是实体化的精神力。”
把精神力细化为数以万计的触手?还捕捉其它物质?现在是直播走进科学或是魔法时刻?闻所未闻!
“等等,等等……”长辫子少年抬手抓头发,小心翼翼地问东九日:“那个,你的精神力是几级?”
东九日眨了下眼睛,五个手指在他眼前晃过。
长辫子少年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五……五级精神力!他二十岁都没有到吧?虽然是机甲系的学生,但还是新生吧?一个机甲新生有五级精神力?骗人!
卡罗尔也不禁仔细打量了下东九日。才十来天没见面,精神力从四级提升到五级,坐火箭都不可能这么快。今天相处下来,虽然能感觉到九日身上的精神力波动有些异常,却没往深处想。
接收到卡罗尔意味深长的眼神,东九日比了下手势,意思是稍后解释。
“利用精神力捕捉帕物质,然后呢?”唐中平尽量令自己平静下来,眼睛直直地盯着东九日手上的菜刀。
东九日胸有成竹,引导着点点星光,令其按顺序排列,而右手的刀已快速地落下,每一刀下去,都巧妙地避开了星光,直到肉块被切成了肉片,数以万计的星光还在闪闪发亮,无一损伤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唐中平汗涔涔地盯着板砧上的肉片。百分之一百的保留帕物质?这该是怎样的游刃有余?
东九日再取了一把菜刀,两手开工,飞快地剁肉,但见那肉片眨眼间便成肉泥,而星光般的帕物质在快速地运动,但凡刀刃所过之处,帕物质便神速地闪避,仿佛刀刃四周有一道屏障,直接弹开了帕物质。
机甲战士的手速无与伦比,唐中平只感到一片残影过后,板砧上的肉已经成了肉泥,而星光还在闪耀,一眼望去,那板砧上的星光似银河般,夺目璀璨,迷幻耀眼。
唐中平感到呼吸都困难了,手心全是汗。
凭着五级的精神力,竟能做到这样的境界吗?以精神力捕捉所有帕物质,并使其完全避开刀刃,以防被破坏。那么,接下来呢?接下来少年将会怎么做?
东九日不给其他人提问的时间,着手备着配料,荸荠、姜葱、香菇这些都要剁碎,如法炮制,帕物质完美避开刀刃的摧残。
把所有配料混到肉馅中,盐、胡椒粉、料酒、生粉按比例加入抖均,最后搓成一个个大小如一的肉丸子。
下锅油炸的时候,其他人已经麻木了。那带着星光的肉丸子在油里欢快的畅游,随着油炸将肉丸子表面炸得金黄色,星光也没有消失,待到最后红烧狮子头完成装入盘子里后,星光才渐渐地淡下去,不见踪影。
东九日优雅地端着这盘红烧狮子头,轻轻地摆放在桌上,做了个请的姿式。
“尝尝,感受一下,帕物质有没有流失?”
长辫子少年舔了舔唇,鼻子耸动了几下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他拿了两双筷子,一双递给唐中平,一双自己拿着,围着桌子绕了一圈,琢磨着从哪里下筷。
唐中平深吸口气,颤抖着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,放入口中,闭上眼睛,慢慢地咀嚼。
长辫子少年迫不急待地夹了一大块,塞进嘴里,被烫得张大了嘴,却舍不得吐掉。
“唔!”他咽了一口,一脸不可思议。
两人一副享受的模样,勾得卡罗尔食指大动。算起来,他已经有十几天没吃过九日亲手做的饭菜了,真令人怀念。
唐中平终于咽下嘴里的美食,慢慢地睁开眼睛,炯炯有神地望向东九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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