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楚国巫女
在楚国,比起乐,更兴盛的是舞,且是巫舞。
楚国南郢之邑,沅湘之间,其俗信鬼而好祠,其祠必作歌乐鼓舞,以乐诸神。
天神、地祗和人鬼,敬天信鬼神必崇巫,巫,神通广大,能通天地、交鬼神、寄死生。
楚人通天交鬼神,一为祭祀,二为占卜。楚国祭祀之风极盛,上至国君,下至国人庶民,莫不如此。而占卜是巫的职责。为社稷占卜的是卜尹,国君遇有大事,自己也行卜,民间的男觋女巫占卜之风就更盛,楚国上下皆为“神事”所笼罩。
郑公本也心心念念要随他们一块来楚国,为的是一睹楚国大楚巫风姿,在楚国,大楚巫为国家占卜国运、能通神。她受万民敬仰,是楚王都要供着的人,当然,郑公想看的只有“风姿”。
“阿嚏。”魏宁夫人贴心地为坐在她身边的某公多加了件衣服。
姬辰与季秋似对寻常夫妇,着粗布麻衣相携走在一条山道上,他们已赶了半个来月的路,期间多借助姬辰的轻功,此地景色怡人,大山将其与外面的世界隔绝,少了分市井气息,故季秋想停下来走走。
“秋儿笃信鬼神吗?”他们一路而来,楚地的人无不奉信鬼神,出个门走哪条路也要拿着龟壳占占卜,听从神的指示。
季秋认真回忆着,这回,她可不是在回忆某个话本子的内容,她坐在山间一户人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对姬辰道:“秋儿本不信的,但我觉得老师说得更为具体,在道德上,我们应该崇敬鬼神;在现实理性上,得离鬼神远点。两者不可偏废,故老师称之为‘敬鬼神而远之’。”
姬辰亦坐到她旁边,抬手帮她取下刚掉落在她头上的一片树叶,点头感慨孔丘是个做学问之人。
远处山脉顶峰,有石孤立,此地名石首。
阿兰,住在石首山脉的某个地方,她就像那孤石般突兀独立。
路过祭奉云中君的殿宇前,她诚心将手摊在地上,俯身贴面下拜。柔和的夕阳铺在空地及她的周身、她的青丝上,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。
她的头发被编成无数根小辫子,其余的披散在外,也许是很久没洗,残留的枯树叶、稻草梗随处可见,身上穿的衣服裤子破了好几个洞,打扮得与一般女孩子迥然不同,倒像了几分巫女。
她天天背着个竹篓,手里提着把镰刀,靠在山中寻觅吃食、捡柴火为生,偶尔打点山鸡野兔卖掉换钱是最好不过的了。
她的人生因在十岁那年,结识了一个巫女而改变。
巫女教会她许多东西,还给了她一些关于祭祀祝祷的绢帛,巫女祭祀祈福的样子令她神往,自那起,她心中便有了夙愿,成为巫女,再成为楚国的大楚巫。
山中闭塞,姑娘们都早早地嫁了人,正因她不切实际的梦想,被养父母赶出了家门。
她浑浑噩噩活着已好些年,她努力过、挣扎过、吃不饱饭过,她有时在想,有可能当时小,记忆有些模糊,自己大概是在梦里见的巫女吧。因为,巫女给她的绢帛早被养父母夺去卖了,她已没了证据再证明此事。
每每想到这,她都不禁学着当时巫女的样子,跳一段已刻在她脑子里的“招魂舞”。
虽没有礼乐鼓声伴奏,但她亦能踩着乐点,翩然起舞:肴羞未通,女乐罗些。陈钟按鼓,造新歌些。涉江采菱,发扬荷些。被衣服纤,丽而不奇些。长发曼鬋,艳陆离些。竽瑟狂会,搷鸣鼓些。宫廷震惊,发激楚些。
她正跳着,忽听不远处有“仙乐”传来,有丝竹的悠扬又带有祭典的厚重,是她午夜梦回心驰神往梦境中的声音。由于太过专注,她仍是和着乐声继续曼舞,未有间断,她生怕一停下来,她幻想中的美妙乐声就戛然而止了。
最后几步,她没敢继续,因为她怕真的招来些什么,冒犯了神灵,“仙乐”也随之她的舞步而停止。
她收拢脚步与手势,刚好停在了自己家门口,令她错愕的是,那儿正坐着两个人,其中一女子正放下手中的树叶,定定瞧着她。
季秋也以同样错愕的眼神看着她,这与她印象中的巫舞完全不同,虽只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,却能舞出“姱容修态”的神采,美哉。
正在她发愣之际,阿兰问她:“你们需要来我家喝碗水再走吗,两位客人?”·
季秋看着她全身上下仅一处显现神采的眼光,似在召唤吸拢万物,且从她喉间发出的声音带有种魔幻般的磁性,她无法拒绝地道了声:“好啊。”
阿兰为两位客人打来甜茶,与他们坐在矮桌前自来熟地聊着过往。
季秋与姬辰沿途走了那么些路,从未与人真正攀谈过,来到这山涧僻静处,找个地方喝茶听故事也是不错的。
阿兰自小是被养父母捡来养大的,因抵死不从他们让她嫁人的安排而被赶出了家。
山里人男丁精贵,讨很多老婆回去是要给他们生孩子做活的,大老爷们反倒在家里乐的清闲,尽享齐人之福了。她要嫁的是在外头做着货郎生意已过三旬的男子,而且是做妾,只因为答应给阿兰养母一匹绸缎作嫁妆,她们就把女儿卖了,果然是捡来的孩子。
面对如此的遭遇,阿兰只是笑笑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后来,她幸得一个奶奶收留,奶奶很早就走了,就留她一个在这里,她相信这是天神的安排。
她说她不想嫁人的另一个原因是想成为楚国大楚巫,每年在云梦泽进行的宫廷巫女选拔她都会去,不过每次去,她连选拔的机会都没有,因为宫廷巫女在楚国地位很高,这些名额早都被官家小姐们垄断了。
“女子相夫教子乃是正道。”季秋话还没说完,就感到身上凉飕飕的,只见身侧的男子正疑惑地看着她似在问:“秋儿,你这么说你的良心过意地去吗?”
季秋尴尬地朝男子示一微笑,回过头继续道:“选上巫女已是凤毛麟角,当大楚巫更加不切实际,姑娘既已脱离了养父母,为何不去山外头寻寻,再觅良人?”
阿兰很喜欢这位身上带有“仙气”的客人,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吐气如兰”,她说的话娓娓道来,听着让人很舒服。她摇头继续解释道:“实不相瞒这位小姐,我在十岁那年受过巫女的指点,自那日回来,就有个年轻公子十分关照我。”
“我那时小不懂事,就把他当成哥哥看,他总是给我买漂亮的珠钗耳环,我从未见过这些,他是一个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。”
“我一直跟着他,他不让我告诉养父母,说是等我长大了就会娶我带我脱离苦海。然而……”
“然而她利用你的本事,骗光了你所有的钱是不是?他拿这些钱去听曲包戏子再把你抛弃了是不是?”季秋说完猛灌了自己一杯清茶又重新倒了一杯,骂道:“渣男。”
姬辰在一旁真想给她鼓个掌。
阿兰听得直愣愣点头,基本上她说的都对了。这哪是仙女,是巫女啊!
一旁的男子替季秋分析道:“阿兰姑娘恐怕对我们有所隐瞒,且不说你没点本事怎么会被骗去钱财,这屋子也许是那个好心的老奶奶留给你的这不错,但就靠你拣柴是买不起这屋中的摆设:上好的犀香,以及这雕刻于屋檐上的精美图腾纹饰。”
姬辰不再说下去,他知道阿兰一定会解释给他们听。他一直在观察她,从她结巴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平时不爱说话,但她从一开始的热情招待以及对他们这两个陌生人吐露心声,这中间肯定是有原由的。
阿兰再补充了一些事情:巫女托人给了养父母一些银钱,让她与她单独住了一段时间。阿兰极富天赋,学会了许多祝祷之术,后来巫女因为有急事离开,走之前交给她许多绢帛,嘱咐她一定要自己学会,有缘她会来再找她,但一定要保守秘密,不能对外人提起。
阿兰是女孩,不能拜师学习,她偶尔给下学回来的弟弟一些好处,拿出一些不懂的生僻字让弟弟去问先生,她就是靠这样识字,苦苦自学了数年,终得成果。
因为施行巫术之前是要涂画不同妆容的,她经常冒充某位大师的徒弟帮着周边地方的人祈雨、祝祷,因为她不仅跳的比一般的巫女更生动,最终要的是有效果,所以越来越多地方都请她去,也不在意她是谁的弟子了,她渐渐有了自己的名号。
而她在一次祝祷中,又碰到了那个骗了他钱的卫公子,那人私下打听了她每次所得,厚着脸皮要求来分一杯羹,要不然就让她身败名裂,到哪都混不下去,到时也顺便告诉她养父母,看她怎么能继续活。
真是写得比话本子里的渣男还渣,季秋狠狠地跺了下脚,真是学到了,但她在阿兰眼中看到的仍是对巫术的痴迷与对看待事物的淡然。她全然不像故事中的人,从头到尾都平淡叙述着。
阿兰只一味念叨着,要是选上宫廷巫女就好了,能摆脱那个男人,也能离大楚巫更近一点。
季秋回忆起她刚才跳的舞蹈,即使她这个外行,也能看出她的过人之处,她简直把每句话都表演得神形俱佳,让季秋能马上回忆起《招魂舞》的内容,吹奏相应的乐章,而不是跳大神似的,几招几式拿来糊弄人,她原本所理解的巫舞。特别是有些内容,她通过舞将其具体展开,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。
季秋结合她所说,知道了她的向往并非空穴来风,她再问:“以你的本事,大楚巫可能太远,但是选上个宫廷巫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,虽说名额被占,你完全可以和她们比试比试,看谁能祈下雨来。而且那么多年来,不会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吧?”
答案还是那个卫公子,他买通了考官,让他们不要选她,她是他爱慕的女子,不希望让她去王宫。
……
季秋好不容易恢复的“心平气和”突然有些绷不住:他最好不要出现在本姑娘面前,也不要出现在哪个话本子里,免得寒了读者们的心,万一姑娘们都不愿嫁人了那可不好……
咳咳,“那你今年还去?”季秋问。
“去啊,听说大楚巫今年有可能也会来,但这只是传说,因为去年也是这么说的,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。”季秋注意到,她每每谈及巫女之事,眼眸都是发亮的。
阿兰替他们重新煎了一壶热茶,犹豫了片刻对他们坦白道:“其实,我在门口见到两位,就感到一股独特的气息,不管你们信不信,我感觉这股气息与我十岁那年碰到的老师一模一样,卫公子说她不是一般人,想必你们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。”
“贵人在上,请帮小女子这个忙,让我能顺利成为宫廷巫女。”阿兰叩拜伏地,诚心乞求。
巫女果然是巫女啊,看人也看得透彻,季秋在旁啧啧道,这种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重要时刻当然得靠天子陛下撑着喽,她用肘间捅了捅姬辰,示意他说几句场面话,摆摆“贵人”阵仗。
姬辰配合地一本正经地开口:“当年巫女与姑娘道有缘再见,若上天注定,我们亦会有缘再见,解救姑娘于危难,若是刻意助之,恐怕会遭之天谴。就和你们巫女一样,若是频繁替人卜卦看相,恐伤及寿数。”
“阿弥陀佛”,季秋很想给他补上这四个字,但这句话阿兰听着极为受用,她了然地点了点头,起身等客人们歇息完又送了他们出门。
姬辰背着季秋走在泥泞难行的山路上,季秋问他:“若是让她为我们卜卦算以后的姻缘,我们再帮她一把,一来一回,也不会遭来天谴啊?”
“万一她说好,寡人会觉得太假,若她说不好,寡人会烧了她房子,你又不高兴。”姬辰一身匪气道,季秋轻捶他的肩表示不满,姬辰笑笑,把她的身体往上送了送,背着她继续赶路。
“还有,秋儿。”
“嗯?”
“楚国是你的地盘吗,说帮就帮,你的天子陛下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啊。”姬辰假装为难力不从心道。
……
远处山脉顶峰,有石孤立。愿她终有一天摆脱平凡,化为灵鸟,飞往心之所向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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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国南郢之邑,沅湘之间,其俗信鬼而好祠,其祠必作歌乐鼓舞,以乐诸神。
天神、地祗和人鬼,敬天信鬼神必崇巫,巫,神通广大,能通天地、交鬼神、寄死生。
楚人通天交鬼神,一为祭祀,二为占卜。楚国祭祀之风极盛,上至国君,下至国人庶民,莫不如此。而占卜是巫的职责。为社稷占卜的是卜尹,国君遇有大事,自己也行卜,民间的男觋女巫占卜之风就更盛,楚国上下皆为“神事”所笼罩。
郑公本也心心念念要随他们一块来楚国,为的是一睹楚国大楚巫风姿,在楚国,大楚巫为国家占卜国运、能通神。她受万民敬仰,是楚王都要供着的人,当然,郑公想看的只有“风姿”。
“阿嚏。”魏宁夫人贴心地为坐在她身边的某公多加了件衣服。
姬辰与季秋似对寻常夫妇,着粗布麻衣相携走在一条山道上,他们已赶了半个来月的路,期间多借助姬辰的轻功,此地景色怡人,大山将其与外面的世界隔绝,少了分市井气息,故季秋想停下来走走。
“秋儿笃信鬼神吗?”他们一路而来,楚地的人无不奉信鬼神,出个门走哪条路也要拿着龟壳占占卜,听从神的指示。
季秋认真回忆着,这回,她可不是在回忆某个话本子的内容,她坐在山间一户人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对姬辰道:“秋儿本不信的,但我觉得老师说得更为具体,在道德上,我们应该崇敬鬼神;在现实理性上,得离鬼神远点。两者不可偏废,故老师称之为‘敬鬼神而远之’。”
姬辰亦坐到她旁边,抬手帮她取下刚掉落在她头上的一片树叶,点头感慨孔丘是个做学问之人。
远处山脉顶峰,有石孤立,此地名石首。
阿兰,住在石首山脉的某个地方,她就像那孤石般突兀独立。
路过祭奉云中君的殿宇前,她诚心将手摊在地上,俯身贴面下拜。柔和的夕阳铺在空地及她的周身、她的青丝上,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。
她的头发被编成无数根小辫子,其余的披散在外,也许是很久没洗,残留的枯树叶、稻草梗随处可见,身上穿的衣服裤子破了好几个洞,打扮得与一般女孩子迥然不同,倒像了几分巫女。
她天天背着个竹篓,手里提着把镰刀,靠在山中寻觅吃食、捡柴火为生,偶尔打点山鸡野兔卖掉换钱是最好不过的了。
她的人生因在十岁那年,结识了一个巫女而改变。
巫女教会她许多东西,还给了她一些关于祭祀祝祷的绢帛,巫女祭祀祈福的样子令她神往,自那起,她心中便有了夙愿,成为巫女,再成为楚国的大楚巫。
山中闭塞,姑娘们都早早地嫁了人,正因她不切实际的梦想,被养父母赶出了家门。
她浑浑噩噩活着已好些年,她努力过、挣扎过、吃不饱饭过,她有时在想,有可能当时小,记忆有些模糊,自己大概是在梦里见的巫女吧。因为,巫女给她的绢帛早被养父母夺去卖了,她已没了证据再证明此事。
每每想到这,她都不禁学着当时巫女的样子,跳一段已刻在她脑子里的“招魂舞”。
虽没有礼乐鼓声伴奏,但她亦能踩着乐点,翩然起舞:肴羞未通,女乐罗些。陈钟按鼓,造新歌些。涉江采菱,发扬荷些。被衣服纤,丽而不奇些。长发曼鬋,艳陆离些。竽瑟狂会,搷鸣鼓些。宫廷震惊,发激楚些。
她正跳着,忽听不远处有“仙乐”传来,有丝竹的悠扬又带有祭典的厚重,是她午夜梦回心驰神往梦境中的声音。由于太过专注,她仍是和着乐声继续曼舞,未有间断,她生怕一停下来,她幻想中的美妙乐声就戛然而止了。
最后几步,她没敢继续,因为她怕真的招来些什么,冒犯了神灵,“仙乐”也随之她的舞步而停止。
她收拢脚步与手势,刚好停在了自己家门口,令她错愕的是,那儿正坐着两个人,其中一女子正放下手中的树叶,定定瞧着她。
季秋也以同样错愕的眼神看着她,这与她印象中的巫舞完全不同,虽只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,却能舞出“姱容修态”的神采,美哉。
正在她发愣之际,阿兰问她:“你们需要来我家喝碗水再走吗,两位客人?”·
季秋看着她全身上下仅一处显现神采的眼光,似在召唤吸拢万物,且从她喉间发出的声音带有种魔幻般的磁性,她无法拒绝地道了声:“好啊。”
阿兰为两位客人打来甜茶,与他们坐在矮桌前自来熟地聊着过往。
季秋与姬辰沿途走了那么些路,从未与人真正攀谈过,来到这山涧僻静处,找个地方喝茶听故事也是不错的。
阿兰自小是被养父母捡来养大的,因抵死不从他们让她嫁人的安排而被赶出了家。
山里人男丁精贵,讨很多老婆回去是要给他们生孩子做活的,大老爷们反倒在家里乐的清闲,尽享齐人之福了。她要嫁的是在外头做着货郎生意已过三旬的男子,而且是做妾,只因为答应给阿兰养母一匹绸缎作嫁妆,她们就把女儿卖了,果然是捡来的孩子。
面对如此的遭遇,阿兰只是笑笑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后来,她幸得一个奶奶收留,奶奶很早就走了,就留她一个在这里,她相信这是天神的安排。
她说她不想嫁人的另一个原因是想成为楚国大楚巫,每年在云梦泽进行的宫廷巫女选拔她都会去,不过每次去,她连选拔的机会都没有,因为宫廷巫女在楚国地位很高,这些名额早都被官家小姐们垄断了。
“女子相夫教子乃是正道。”季秋话还没说完,就感到身上凉飕飕的,只见身侧的男子正疑惑地看着她似在问:“秋儿,你这么说你的良心过意地去吗?”
季秋尴尬地朝男子示一微笑,回过头继续道:“选上巫女已是凤毛麟角,当大楚巫更加不切实际,姑娘既已脱离了养父母,为何不去山外头寻寻,再觅良人?”
阿兰很喜欢这位身上带有“仙气”的客人,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吐气如兰”,她说的话娓娓道来,听着让人很舒服。她摇头继续解释道:“实不相瞒这位小姐,我在十岁那年受过巫女的指点,自那日回来,就有个年轻公子十分关照我。”
“我那时小不懂事,就把他当成哥哥看,他总是给我买漂亮的珠钗耳环,我从未见过这些,他是一个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。”
“我一直跟着他,他不让我告诉养父母,说是等我长大了就会娶我带我脱离苦海。然而……”
“然而她利用你的本事,骗光了你所有的钱是不是?他拿这些钱去听曲包戏子再把你抛弃了是不是?”季秋说完猛灌了自己一杯清茶又重新倒了一杯,骂道:“渣男。”
姬辰在一旁真想给她鼓个掌。
阿兰听得直愣愣点头,基本上她说的都对了。这哪是仙女,是巫女啊!
一旁的男子替季秋分析道:“阿兰姑娘恐怕对我们有所隐瞒,且不说你没点本事怎么会被骗去钱财,这屋子也许是那个好心的老奶奶留给你的这不错,但就靠你拣柴是买不起这屋中的摆设:上好的犀香,以及这雕刻于屋檐上的精美图腾纹饰。”
姬辰不再说下去,他知道阿兰一定会解释给他们听。他一直在观察她,从她结巴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平时不爱说话,但她从一开始的热情招待以及对他们这两个陌生人吐露心声,这中间肯定是有原由的。
阿兰再补充了一些事情:巫女托人给了养父母一些银钱,让她与她单独住了一段时间。阿兰极富天赋,学会了许多祝祷之术,后来巫女因为有急事离开,走之前交给她许多绢帛,嘱咐她一定要自己学会,有缘她会来再找她,但一定要保守秘密,不能对外人提起。
阿兰是女孩,不能拜师学习,她偶尔给下学回来的弟弟一些好处,拿出一些不懂的生僻字让弟弟去问先生,她就是靠这样识字,苦苦自学了数年,终得成果。
因为施行巫术之前是要涂画不同妆容的,她经常冒充某位大师的徒弟帮着周边地方的人祈雨、祝祷,因为她不仅跳的比一般的巫女更生动,最终要的是有效果,所以越来越多地方都请她去,也不在意她是谁的弟子了,她渐渐有了自己的名号。
而她在一次祝祷中,又碰到了那个骗了他钱的卫公子,那人私下打听了她每次所得,厚着脸皮要求来分一杯羹,要不然就让她身败名裂,到哪都混不下去,到时也顺便告诉她养父母,看她怎么能继续活。
真是写得比话本子里的渣男还渣,季秋狠狠地跺了下脚,真是学到了,但她在阿兰眼中看到的仍是对巫术的痴迷与对看待事物的淡然。她全然不像故事中的人,从头到尾都平淡叙述着。
阿兰只一味念叨着,要是选上宫廷巫女就好了,能摆脱那个男人,也能离大楚巫更近一点。
季秋回忆起她刚才跳的舞蹈,即使她这个外行,也能看出她的过人之处,她简直把每句话都表演得神形俱佳,让季秋能马上回忆起《招魂舞》的内容,吹奏相应的乐章,而不是跳大神似的,几招几式拿来糊弄人,她原本所理解的巫舞。特别是有些内容,她通过舞将其具体展开,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。
季秋结合她所说,知道了她的向往并非空穴来风,她再问:“以你的本事,大楚巫可能太远,但是选上个宫廷巫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,虽说名额被占,你完全可以和她们比试比试,看谁能祈下雨来。而且那么多年来,不会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吧?”
答案还是那个卫公子,他买通了考官,让他们不要选她,她是他爱慕的女子,不希望让她去王宫。
……
季秋好不容易恢复的“心平气和”突然有些绷不住:他最好不要出现在本姑娘面前,也不要出现在哪个话本子里,免得寒了读者们的心,万一姑娘们都不愿嫁人了那可不好……
咳咳,“那你今年还去?”季秋问。
“去啊,听说大楚巫今年有可能也会来,但这只是传说,因为去年也是这么说的,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。”季秋注意到,她每每谈及巫女之事,眼眸都是发亮的。
阿兰替他们重新煎了一壶热茶,犹豫了片刻对他们坦白道:“其实,我在门口见到两位,就感到一股独特的气息,不管你们信不信,我感觉这股气息与我十岁那年碰到的老师一模一样,卫公子说她不是一般人,想必你们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。”
“贵人在上,请帮小女子这个忙,让我能顺利成为宫廷巫女。”阿兰叩拜伏地,诚心乞求。
巫女果然是巫女啊,看人也看得透彻,季秋在旁啧啧道,这种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重要时刻当然得靠天子陛下撑着喽,她用肘间捅了捅姬辰,示意他说几句场面话,摆摆“贵人”阵仗。
姬辰配合地一本正经地开口:“当年巫女与姑娘道有缘再见,若上天注定,我们亦会有缘再见,解救姑娘于危难,若是刻意助之,恐怕会遭之天谴。就和你们巫女一样,若是频繁替人卜卦看相,恐伤及寿数。”
“阿弥陀佛”,季秋很想给他补上这四个字,但这句话阿兰听着极为受用,她了然地点了点头,起身等客人们歇息完又送了他们出门。
姬辰背着季秋走在泥泞难行的山路上,季秋问他:“若是让她为我们卜卦算以后的姻缘,我们再帮她一把,一来一回,也不会遭来天谴啊?”
“万一她说好,寡人会觉得太假,若她说不好,寡人会烧了她房子,你又不高兴。”姬辰一身匪气道,季秋轻捶他的肩表示不满,姬辰笑笑,把她的身体往上送了送,背着她继续赶路。
“还有,秋儿。”
“嗯?”
“楚国是你的地盘吗,说帮就帮,你的天子陛下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啊。”姬辰假装为难力不从心道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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