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·前路
“理想和梦境……灵气不被肆意妄用的世界……”云衡冬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单词,“原来,你们是这样看待仙道的吗?”/p
云衡冬走到楼五尘面前,锋利如剑的眉眼直直地盯着他说道,“在看过神道的资料之后,我一直有一个疑惑:即便没有灵气和修行,世人还是会用其他方式划分出等级,武力、财富、权势……掌握这些的东西的人同样可以随意宰割没有这些的一般人,这和灵气又有什么区别?神道为何如此执着于消灭仙道?”/p
楼五尘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低下头思考了一会之后,才重新抬起头对上云衡冬的视线:“云司主,您觉得两个部落交战,胜利者将失败者虏为奴隶,必须无休止地劳作,却只能获得勉强维生的基本食物,没有自由,没有报酬,至死方休——这算是好的,值得期许的制度吗?”/p
“自然不是。”/p
楼五尘点点头,然后继续问道:“但相对于杀光男性掠夺女性,这种能够至少保存下失败者的生命,创造更多的价值的制度,是不是稍微有一些改进呢?”/p
“地主利用土地捆绑佃户,让他们终年劳作却只能积攒很少财富的社会很残忍,但相对于奴隶的社会,是不是又有了一丝希望呢?有钱人利用资本可以肆意玩弄普通人生命的时代很让人痛恨,但相对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时代,是不是又多了几分可能呢?”/p
略去生产力相关的部分,简单了提了提不同社会关系相对于时代的优越性和局限性之后,楼五尘回到最初的话题做出了答复:“确实,在不同的时代,哪怕表现的形式不同,一部分人肆意欺辱另一部分人的事实也都是存在的。但我们并不能因此就说这些压迫和剥削之间没有区别,在一次次的变化中,或许没有改变欺辱的本质,但至少让这种欺辱……变得不那么容易了一点。”/p
“我想这微小的不同之间,是存在那么一些微薄的意义的。”楼五尘稍微停顿了一下,心中浮现起那一天所见的残酷景象,“……说到底,改变也许并不是因为梦到了完美的明天,也可能仅仅只是对眼前……看不下去了而已。”/p
仿佛是试图看清他的这些想法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云衡冬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五尘的脸,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。楼五尘不躲不避,也以同样笔直的目光回向眼前英姿飒爽的剑士。/p
“你……这么厌恶灵气?”/p
“不。”楼五尘斩钉截铁地表示了否认,“我喜欢灵气,非常喜欢。对我来说,灵气和法术就像是一种奇迹,一种梦想般的力量。凭意志就能驱动灵气、改造万物,只要思考出方法,就能做到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事——这种力量不可能讨厌,不可能拒绝的吧。”/p
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云衡冬少有地错愕了起来:“那你……”/p
“——可是我讨厌仙道。”楼五尘说道,“压榨他人、杀戮他人、掠夺他人、凌辱他人——明明拥有了灵气如此伟大的力量,可这,就是仙道用它来做的事情吗?”/p
在话语出口的一瞬间,楼五尘忽然闪电般地想起:在自己刚刚进入启光院拜师的时候,师尊云衡光给自己的那块木板上,也留着类似的信息——/p
“……上天赐予了我们灵气,赐予了我们这样的力量,就只是为了让我们做这种事情吗?只是为了这样持续到将整个世界化作南荒,让灵气和修炼消失于世,再也不复存在吗……”/p
是自己受了师尊影响?不,在此之前,自己虽然认真地读了师尊的话,却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心里去。只有到了今天,经历了之前事情的自己面对云衡冬的问题,才自然而然地浮出了这个想法。/p
——难怪衡光会选中他……云衡冬脸上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神情,若有所思地转过了身体,抱着双肘走到了崖边。/p
太阳此时已经升起,炽烈的阳光越过黑色的崖壁照了进来,明亮的光线让楼五尘微微眯起了眼睛。这一瞬间,他忽然感觉到云衡冬对自己的态度生了某种变化,有某种横亘再两人之间的东西消失了,却又说不清是什么。他向前走了两步,和云衡冬并肩站在一起看向崖下的孩童。/p
“云司主。”楼五尘抬手指了指天空,“关于这群孩子们的去处,上面有决议了吗?”/p
没错,事情已经生了好几天,但孩子们依旧滞留此处,并不仅仅是为了开这个纪念的追悼会——或者从某种意义上,正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滞留在这里,所以才会想到要做这样的事情吧。/p
“……还没有定论。但有相当一部分的部院负责人倾向于……”似乎是联想到了刚才的问题,云衡冬说到这里,侧过头看着楼五尘的眼睛,语气有些迟疑起来,“——一了百了。”/p
楼五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抬起了头,仰面望着金碧交映的天空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/p
金鹿门事件在上门引起了轩然大波。/p
区区的散修竟敢公然掠夺有资质的孩童染指上门潜在门人,更妄图谋害上门弟子,而且居然成功过一次了!更让所有人愤怒的是,这一切都是在上门下放弟子——周高城城主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,而上门竟然一无所知,要不是这次事件,甚至连两年前几名被谋害弟子的真相都不知道!/p
——至于吃人这种细节,摆在会议桌上时,便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枝节,甚至连多余的讨论都没有引起……/p
抛开对周高城城主和当年弟子遇害事件瞒报者的惩处之类不提,从结论来说,以战部为的六席认为,这次事件的根源在于上门一直以来疏于对功法外流的管控。他们觉得那些天资顽劣的散修一旦得到功法,自身资质不足又缺乏资源,自然会为了修炼走上邪门歪道。因此,会议决定要收紧对功法的管控,不希望再出现大群散修这样的不稳定因素。/p
在这个情况下,作为幸存者的这一百多名孩童处境就非常尴尬了。对上门来说,这些提前修炼虚耗了本源的孩子已经是断绝了修行之路的废物,不可能有机会加入上门;可如果放他们离开,这些年幼的孩子又几乎相当于是一个个功法散布机,指不定会将功法扩散成什么样!/p
除此之外经过调查,当初掳走这些孩童的散修为了遮掩行迹,几乎都把他们的家人杀害了,因此这些孩子们并不知道,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。/p
——所以会议上有不少人提出,与其弄得这么麻烦,不如直接解决掉麻烦本身算了——当然,这么说的人都好好领教了一番愤怒的无量剑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存在……/p
因而这些天来,孩子们依然以治疗为由被聚集在这里,等待着最终的决定。/p
云衡冬叹了口气: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?”/p
楼五尘自然知道云衡冬的苦恼。从本性上讲,这位性如烈火的按察司司主是个字面意义上的好人,而另一方面,这群孩子某种意义上对她也有救命之恩,所以她自然无法接受会议上某些人理所当然的提议,不愿意这群孩子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对待。/p
然而,她也不能一直将这群孩子留在这里,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滞留已经让一部分孩子心生疑虑,甚至有怀疑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“金鹿门主”的声音——当然,这种想法很快就被项广给驳斥下去了。/p
“……有。”楼五尘认真地说道,“可是他们救命之恩的对象是您,如果要解决他们的困境,由您来才是最合适的吧?”/p
云衡冬闻言瞪向了楼五尘,楼五尘也毫不客气地反瞪了回去。/p
——你不是看不惯仙道的问题吗?想点办法改变啊!/p
——您不是不认可我对仙道的不满吗?那就展示一下仙道的好啊!/p
两人你瞪我我瞪你看了半天,互不相让之时,云衡冬忽然气势一收,轻轻笑了起来。/p
“——楼五尘。”/p
“……”/p
楼五尘心中浮起极度不好的预感。/p
“——你前些日子,把行西弄哭了吧?”/p
“…………跟这个没关系吧!”/p
“——把行西弄哭了吧?”/p
“…………!云司主!当时事出紧急,而且我要是没赶过来,那天就……”/p
“——弄哭了吧?”/p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/p
楼五尘终于意识到,所有的女人都有不讲道理的特权,即便是堂堂的按察司司主云衡冬,也不例外。/p
“云,司,主。”楼五尘紧咬着牙,用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,“您,说,个,章,程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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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衡冬走到楼五尘面前,锋利如剑的眉眼直直地盯着他说道,“在看过神道的资料之后,我一直有一个疑惑:即便没有灵气和修行,世人还是会用其他方式划分出等级,武力、财富、权势……掌握这些的东西的人同样可以随意宰割没有这些的一般人,这和灵气又有什么区别?神道为何如此执着于消灭仙道?”/p
楼五尘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低下头思考了一会之后,才重新抬起头对上云衡冬的视线:“云司主,您觉得两个部落交战,胜利者将失败者虏为奴隶,必须无休止地劳作,却只能获得勉强维生的基本食物,没有自由,没有报酬,至死方休——这算是好的,值得期许的制度吗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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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五尘点点头,然后继续问道:“但相对于杀光男性掠夺女性,这种能够至少保存下失败者的生命,创造更多的价值的制度,是不是稍微有一些改进呢?”/p
“地主利用土地捆绑佃户,让他们终年劳作却只能积攒很少财富的社会很残忍,但相对于奴隶的社会,是不是又有了一丝希望呢?有钱人利用资本可以肆意玩弄普通人生命的时代很让人痛恨,但相对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时代,是不是又多了几分可能呢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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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这微小的不同之间,是存在那么一些微薄的意义的。”楼五尘稍微停顿了一下,心中浮现起那一天所见的残酷景象,“……说到底,改变也许并不是因为梦到了完美的明天,也可能仅仅只是对眼前……看不下去了而已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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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楼五尘斩钉截铁地表示了否认,“我喜欢灵气,非常喜欢。对我来说,灵气和法术就像是一种奇迹,一种梦想般的力量。凭意志就能驱动灵气、改造万物,只要思考出方法,就能做到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事——这种力量不可能讨厌,不可能拒绝的吧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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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司主。”楼五尘抬手指了指天空,“关于这群孩子们的去处,上面有决议了吗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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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她也不能一直将这群孩子留在这里,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滞留已经让一部分孩子心生疑虑,甚至有怀疑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“金鹿门主”的声音——当然,这种想法很快就被项广给驳斥下去了。/p
“……有。”楼五尘认真地说道,“可是他们救命之恩的对象是您,如果要解决他们的困境,由您来才是最合适的吧?”/p
云衡冬闻言瞪向了楼五尘,楼五尘也毫不客气地反瞪了回去。/p
——你不是看不惯仙道的问题吗?想点办法改变啊!/p
——您不是不认可我对仙道的不满吗?那就展示一下仙道的好啊!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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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楼五尘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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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五尘心中浮起极度不好的预感。/p
“——你前些日子,把行西弄哭了吧?”/p
“…………跟这个没关系吧!”/p
“——把行西弄哭了吧?”/p
“…………!云司主!当时事出紧急,而且我要是没赶过来,那天就……”/p
“——弄哭了吧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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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五尘终于意识到,所有的女人都有不讲道理的特权,即便是堂堂的按察司司主云衡冬,也不例外。/p
“云,司,主。”楼五尘紧咬着牙,用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,“您,说,个,章,程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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